(40 猫耳洞)
流血牺牲在跳舞赚钱年代
置身“风萧萧易水寒”的燕赵不毛之地,荆轲、聂政身无长物,单刀赴会,生不足惜,死不足惧,自是一番壮怀激烈。但假如在“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钱塘江畔,在“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的一派升平中,抛弃了人生的良辰美景,葬送了青春的姹紫嫣红,远赴绝地从容就义,需要怎样的坚忍?
1979年初的中国,处在从毛泽东的革命时代到邓小平的消费社会转折点上。多年政治运动的风声鹤唳渐渐远去,计划经济板结了的社会“大地微微暖气吹”,前方烟柳画桥在望,私欲情欲都在蠢蠢欲动。
年轻人用自家或朋友的单卡收音机,偷偷地欣赏邓丽君“何日君再来”的“靡靡之音”;在日本宽银幕电影《追捕》中,痴痴地看着冷面硬汉杜丘和长发美女真由美相拥,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被浑厚男低音主题曲“啦呀啦”唱得心旌荡漾。杜丘的风衣、鸭舌帽,后来又加上美国肥皂剧《大西洋底来的人》里的蛤蟆镜,以及喇叭裤、大鬓角,成为男孩子的扮酷行头。
在中国社会世俗化的进程中,一种新的人生观发芽生长,它回归常识,正如意大利文艺复兴作家薄伽丘《十日谈》中译本前言——《幸福在人间》。幸福不在某个虚无缥缈或者鼓动人民自相残杀的未来天国,幸福就在人间,就在于人民吃得好穿得好;后来还有人补充一句,幸福就在床笫之间。1980年上映的电影《庐山恋》,女主角张瑜竟然换了43套时装,可以想见那个年代追求时尚和渴望物质享受到了夸张的程度!
然而,直到80年代中后期,还有另一些中国年轻人,远离家乡、远离亲人,以一个班、半个班甚至单兵为单位,长年驻守在一种叫做“猫耳洞”的狭小工事里,在生存极限下跟越南人展开边境拉锯战。
猫耳洞,一种类似猫耳朵的石灰岩溶洞,石质坚硬,炮火奈何它不得,因而成为中越两军边境对峙中前沿士兵的藏身洞。据人民日报记者罗自苏对单兵猫耳洞的描述,“猫耳洞”通常高不过一米,宽不盈两尺,人不能站立其间,不能躺下休息,只能抱枪蹲坐,经常一蹲就是3个月!
亚热带的雨季,天气闷热得使人透不过气来。山林中蚊蚋成群,一咬一个包,皮破后流出脓水。洞内人的汗酸味,食物的馊味,粪便的骚味,老鼠的腥味,煤油的刺鼻味,火药味,还有各种说不清的霉烂味,令人窒息。洞里阴暗潮湿,有的战士身体关节痛得没办法,只能用拳头砸,一直砸得关节发热为止。
罗自苏在1985年12月15日的通讯《老山战士的信念》中,引用前线战士的话说:
“仗好打,苦难熬。枪一响往前冲,伤得痛快,死得壮烈,最难熬的是蹲猫耳洞。”
“猫耳洞”还有个难言之隐,就是烂档,奇痒无比。害羞的战士坚持不了几天,也得脱去裤头。遇到出太阳的好天气,除了值班警戒的,小伙子们一个个光着身子,齐刷刷走出猫耳洞坐成一长排,一边手扶钢枪,一边让太阳晒晒溃烂的裆部,特别是阴囊。在80年代的中越边境,这是世界军事史上罕见的奇观。
1986年12月15日,博主在人民日报科教•卫生新闻版值夜班时,一条科学含量不算高的短新闻,却被值班主任罗荣兴郑重地安排在右上角,两侧用“文武线”做了显著标示。因为夜班编辑都知道这条新闻对南疆子弟兵意味着什么:
《前线战士易患皮肤病 药物短裤防治有奇效》
新闻说,按照总后勤部首长指示,军事医学科学院微生物流行病研究所和北京印染厂合作研究成功一种药物布,经过云南前线1500多人试穿,可治疗裆部股癣、阴囊瘙痒等皮肤病,有明显的抗过敏和止痒功效。
云南边防部队某团3连战士周慎辉给人民日报写信说,从后勤供应点到他驻守的猫耳洞6号哨位,有一段二百多米的开阔地,被越军火力严密封锁。为了减少伤亡,炊事班只能两天送来一顿饭,平时得靠压缩饼干充饥,吃得反胃。更难受的是缺水。由于猫耳洞温度奇高,人出汗多,水分消耗极大。渴急了,战友们用舌头舔舔猫耳洞里带着潮气的石头,洗脸刷牙更是奢望。有一次断水时间过长,连长下令:无论如何要把水送上去!哪知送水的战友走到半路,水囊就被打穿;第二天晚上再送,又有一个战友腿部受伤。他们在报话机里急了,对连长说:我们宁肯饿死渴死,也不要再送了!连长不允。周慎辉灵机一动,报告说:
“我们洞里有地方滴水,我用罐头盒接了三盒子,够我们用一天的了。”
实际上,猫耳洞里根本没有水。他们硬挺着坚持到第8天,打退了敌人的进攻,终于等到战友们送来了饭和水。
据说美国军事条例规定,如果没有正常补给,基层指挥官有权不向上级汇报就放弃阵地,不会因此受到军事处分。中国军人的体格可能逊于美国军人,却承受着美国大兵无法忍受的痛苦。士兵在猫耳洞里待上3个月,体重平均会减少10斤以上,需要休养数月才能恢复。大家都说,猫耳洞里“几个月能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完!”选择这样的作战工事,只因为中国的军力、国力所限,只能打一场低科技战争,为了近距离屯兵边境,打破了士兵的生存底线。
一位进过猫耳洞的团长说:
“在这样的猫耳洞呆一年,就是不打仗,也应该给立功,应该给一等功!”
“猫耳洞”中不仅条件艰苦,而且命在须臾!且不说猫耳洞外的小路和草丛里布满越军的地雷,越军的地堡和铁丝网依稀可见,中越两军离得最近的洞口才三十多米!越军经过与日本、法国、美国的几十年战争,擅长山地丛林偷袭。据战争幸存者回忆,越军一旦借着闪电看清了我方的射击孔,下一个闪电降临时就是一梭子弹打进来,洞里的战友就这样牺牲了。有时越军顺着电话线摸到洞口,一颗“哧哧”冒烟的手雷,或者一束手榴弹、一根爆破筒扔进来,便是全军覆没。
坐着轮椅登上1987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大学生伤残战士徐良,回忆起驻守猫耳洞的日子时说:
“晚上不存在睡觉,谁敢晚上把眼睛闭上啊,晚上不但把眼睛睁开,耳朵都得睁开。”
就在死神脚步徘徊的猫耳洞里,战士们乐观地迎来每一天生死未卜的晨光暮霭。
整个80年代,执政党鼓励一部分地区和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以个人物质利益为发动机的市场化改革和现代化建设大踏步前进。土地承包责任制被宣布15年以上不变,农民甩开膀子发家致富;年广九在安徽芜湖雇工生产“傻子瓜子”,得到邓小平的亲自关照——“不要动他”,党的总书记胡耀邦则热情称赞个体工商户干的是“光彩的事业”;深圳市场经济“特区”试验,在人民日报上被描绘成“一场伟大的迪斯科”。
1979年到1989年这一代战士,尽管不少人来自老少边穷地区,也已感受到和平发展年代的“暖风吹得游人醉”,意识到今生可望享受到消费时代有滋有味的人生。不少人参战前节衣缩食,盘算着如何置办收音机、自行车和缝纫机(“老三件”)。但战事一起,国家民族至上的文化基因立刻被唤醒,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周慎辉在来信中告诉人民日报,自己和3位战友利用战斗间隙,凑了一副对联,刻在洞口石壁上:
“守边关,甜中有苦,苦中有甜,一人辛苦万人甜;
保南疆,圆中有缺,缺中有圆,一家不圆万家圆。”
横批是:
“乐在其中”
幸存的猫耳洞战士回到后方,最大的心愿就是:
“痛痛快快喝足一次水,好好睡上三天三夜,对了还要痛痛快快地上一次厕所,没了。”
据“空六军战友网”记载,在磨山野战医疗所,有记者问一位因掩护战友负伤的战士:
“你们在猫耳洞里吃苦,后方的年轻人在跳舞;你们在前线流血,后方在赚钱,你们是不是感到这太不公平了?”
战士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么,难道让全国人民都和我们一样吃苦流血才公平吗?不!如果后方不能跳舞、不能安居乐业,那才是我们军人最大的耻辱!”
感时忧国在猫耳洞
80年代参加“自卫还击战”的战士,与军中前辈相比,一个突出的时代特征,就平时爱读报纸图书、爱听广播、关注时事而言,他们差不多都算文化兵。到80年代中后期,前线部队的文化素质有了大幅度提高,像徐良这样的大学毕业生从军校和地方院校充实到基层部队。1986年,据《人民日报》报道,某省成人高等教育自学委员会甚至在老山前线设立了一所别开生面的“猫耳洞大学”,辅导“大学语文”、“政治经济学”等12门课程,有490名部队指战员考试合格,获得单科结业证书。
在改革开放年代从军打仗,这些战士绝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不知有汉遑论魏晋的荒野村夫。在猫耳洞的战斗空隙里,他们瞪大眼睛,俯察自己和战友流血流汗保卫的这个国家,以一颗火热的心审视和追问着它的改革与发展。
1986年11月5日,《人民日报》发表通讯员马文科、记者罗同松的长篇通讯《今日“两地书”》。从解放军报调入人民日报的罗同松,现场采访过西沙南沙保卫战、海南岛防空作战和唐山地震救灾,对于前线战士不陌生。但这一次,他从猫耳洞战士身上,发现了一种全新的人格要素。
老山,一场战斗刚过,猫耳洞里,浑身泥土、满脸烟尘的战士们一边擦拭武器,喝水嚼饼干,一边开始谈论祖国内地的见闻:
“前几天从报上看到一条消息,说我们家乡来了个‘检查团’,一个月吃喝就花了八万七千多元。纠正不正之风搞了好些年,为什么有的干部还是《准则》心中留,酒肉穿肠过呢?”
“某省机构臃肿,每年办公经费4000多万元;而小学课桌坑坑洼洼,学生写字十分不便。如果我们能尽快解决机构臃肿问题,省下一些钱发展教育事业,使每个孩子都有一张平整的课桌该有多好。”
“从报纸上看到少数人走后门、拉关系,干工作互相推脱扯皮,还有改革受阻的报道,心里很不痛快。战士在前线作战,流血牺牲,图的不就是一个繁荣富强的祖国吗!为什么有些人却要干那种对不起祖国的事呢?”
战士们尖锐的疑问也指向军队自身:
“为什么近几年军队干部的级别提了,钱也加了,不安心的面反而大了?”
透过一些见怪不怪的现象,战士们开始拷问制度和机制:
“报上天天说精简,可谁也不见机构减少。个别地方办一件事要盖上百个公章。有人怀疑这种状况是社会主义制度造成的……”
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也在病床上表达忧思:
“在战场上,当敌人向我们挑衅时,我们义无反顾地进行反击。对待前进路上出现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瞻前顾后呢!”
战士们越谈越焦急,越想心头的疑云更浓。一名后方干部忽然想起一个人——在军委办公厅工作的张立,因为读过他在新华社内部刊物上撰文研究体制改革的文章。战士们一听,就是他了!不一会便写出了几封满腔疑问一吐为快的信,对于远在北京军委机关、未曾谋面的文职战友,送出一份请教,也是一份探讨。
《今日“两地书”》讲述了其中一位战士韩群飞的写信过程。一封只有两三百字的信,小韩用了3天时间才写成,因为:
轰鸣的炮声,常常打断他的思路;暴雨来了,无法书写,他只好用匕首把观点记在石壁上;问题考虑成熟后,却又找不到纸,后来好不容易捡到一张“糖水桔子”罐头商标纸,钢笔又没有水了。夜幕降临,送给养的人员来到阵地,韩群飞别无他求,只是说要讨几滴墨水。他用笔尖对着战友的笔尖吸了几滴,才把这封字字烫人的信写成。
这一封封来自前方的信件,有的写在商标纸上、香烟盒上,有的已浸泡过雨水,沾满了汗渍和血迹,还有的被战火烧得残缺不全。个别战士将信写好,来不及交给战友带下阵地邮发便牺牲了。这些血气方刚的军人在战火纷飞中命若朝露昙花,一旦“壮烈”了留给亲人的全部身家可能就是16元人民币,但他们仍然相信自己有一份责任、更有一份权利,来过问这个国家,作为神圣的一员,参加改良这个社会!
这是一颗颗至纯至正的心,在南疆猫耳洞里执着热烈地跳动。罗同松感慨地写道:
“所有的信件,都喷吐着火焰般的激情,充满了纯真的希望。”
张立在北京捧读这些信,“手直哆嗦”,他无法确定这些来自猫耳洞的纸条份量!他告诉记者:
“我们身在后方,对战士们提出的问题,若是无动于衷,那将愧对南疆,罪莫能恕!”
张立在几年内,给前线战友回了130多封信。据《今日“两地书”》记载,猫耳洞战士把张立来信收集整理,其中论述干部制度的12篇,论述编制体制的9篇,论述领导决策科学化的4篇,论述端正党风的2篇,论述政治工作的6篇……张立甚至跟战士们总结了现行行政编制的4点缺陷,“设计出未来政权机构的蓝图”。
用今天的眼光看,战士们的提问和张立的复信,不少失之浅表,有的是因循旧说,有的是年轻人的一厢情愿。对于中国改革和现代化进程的全部复杂性,从上世纪80年代到今天,探索和争论还远没有结束。但允许和尊重讨论,机关与草根平等探讨国事,已经给猫耳洞勇士以巨大的精神鼓舞。
收到张立来信,战士们你抢我夺,争相传抄。战士张小弟牺牲后,战友们在收拾遗物时,从他的衣兜里发现了几张张立复信的残页。
载有《今日“两地书”》的《人民日报》传到老山某高地。23名骄傲地自称“不怕死的男儿”,在这块“焦土阵地”上和越军交战130多次,许多战士负伤,但谁也没有掉泪;可是,这一天他们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因为《人民日报》“真实地反映了我们”,党和人民“理解了我们”。
老山前沿某阵地,19岁的机枪手王虎从《今日“两地书”》上抄下两句话,贴在猫耳洞口做对联:
“祖国万事连我心,献计献策为己任”
横批却写上:
“王虎说的”
王虎说:“我总认为这是我说的!”
在80年代,思想解放的擂鼓声,“德先生”和“赛先生”的身影,也扰动了整齐划一的军营行伍。人民日报通过《今日“两地书”》的报道,思虑深远。一支视野开阔、思想活跃的军队,知道军人为何而战,可能更有锲而不舍的战斗力,同时也是国家的稳定、团结和民主化进程的坚实基石。《今日“两地书”》见报后,全国政协一位副主席称赞:关心国家大事是“军队好传统”,小人物想大事,“真了不起”!
有工人读者给人民日报编辑部写信说:
“我们佩服边防战士敢想敢说、关心国事的精神,更佩服边防部队领导那种敢于让干部、战士讲心里话的胆识和善于同群众一起探索问题的领导艺术。”
历史进入21世纪,让战士讲心里话的胆识,小人物关心国家大事的军队好传统,“献计献策为己任”的军人素质,还有多少人能够记起?中国军人的“核心价值观”不该冷落了这一条。
(41 逢九)
青春冲撞在历史拐点
在南疆战士感时忧国的同时,另一个青年群体在思想越野的征途上走得更远,他们是70年代末到整个80年代的大学生。
国家恢复高考后,成功闯过高考“独木桥”的大学生是社会的稀缺资源。1977年570万人报考,仅录取27万人,录取率4.7%;1978年录取人数提高到40万,但录取率也只有6.8%。那个时候的年轻人难以想像今天的福气:2010年录取比例将会达到68.65%,也就是说十个人里面就会有近7个人可以上大学。
那个时候的大学生也没有今天的窘境:2010年有652万毕业生拥挤在人才市场等待就业,就算找到一份工作,再高的薪水也赶不上城市的高房价,只能做“蜗居”的“蚁族”。那个时代的大学生真像“天之骄子”,备受全社会宠爱。不满18岁考上北京大学生物系的山西大同男生郭建崴回忆说,
“那个时候的北大学生,非常有理想、有朝气,关心国家大事。因为我们那个时候,什么也不用发愁。不愁学费、不攀比吃穿、不愁工作,国家包分配,北大学生毕业分配的工作相对来说都不错。再加上改革开放初期,政治气氛很活跃,年轻人的思维也很灵活。”
从70年代末到整个80年代,大学生晚上没有网络游戏和K歌的诱惑,也没有校外租房现象。校园晚间熄灯后有“卧谈会”,从“丑陋的中国人”到“酱缸文化”,放言文化批判海阔天空。即使毕业后进入中央部委和地方党政机关工作,意气相投的大学生们到了周末,还喜欢几个人煮一锅大白菜,喝上十来瓶啤酒,纵论体制改革畅快淋漓,不知东方之既白。
郭建崴念大三时,参加1984年国庆游行前夜,他所在的北大28号楼203室学生宿舍,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同学一商议,在一张白纸上用毛笔写下“小平您好”4个大字,用订书机把白纸订在床单上,用卸掉墩布头的拖把作旗杆,制成了1949年以来国庆大典中最简易的横幅。第二天北大游行队伍走过天安门观礼台时,同学们在奔跑中突然亮出横幅。
虽然全过程只有短短的一分钟,但观礼台上的人民日报摄影记者王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镜头。当天晚上,夜班编辑曹焕荣从国庆现场照片筐中挑出了这张照片,经值班主编保育钧拍板,刊登在10月2日人民日报第2版国庆摄影专版。
“小平您好”是一群大学生以初生牛犊的勇气,平视自己的国家领导人。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文革”后年代,他们内心深处有足够的底气,审视高高在上的政治权力,冷嘲热讽不合时宜的政治教条,击节称赏顺应历史潮流的政治家。他们在价值取向上是邓小平体制内改革的坚定拥护者,但在精神上又不受当前历史条件下某些具体施政措施的束缚。
80年代的中国社会和政府,对大学生海阔天空的思想探索,也给予了非常宽容,有时甚至是纵容的政治环境,比如1980年的校园“竞选”热。当时中央开展基层民主改革实验,允许各高校学生自由竞选所在城市区级人大代表。刚刚受到一点粗浅民主启蒙的大学生,抓住题材,小题大做,办成了一场激情四溅的民主实验。据钱理群教授回忆,候选人各自在“三角地”前,发表竞选宣言、改革纲要,拥有竞选班子,还召开选民答辩会,做民意调查。候选人讨论的议题,远非区人大代表权限所及的事务性工作,从如何评价“文革”、重新认识社会主义,到探讨中国改革路径和人性解放。在农业、工业、国防和科技“四个现代化”之外,第五个现代化——政治现代化的理念,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北大校园,引起官方意识形态部门的不安。而在失去大学深造机会的南疆部队指战员们看来,大学生不好好念书,嚷嚷什么“民主”,更像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胡闹。
1980年的“竞选”还只是在大学校园内发热,1986年岁末合肥、南京、上海、北京等地的学潮却延烧到社会。就在街头蠢蠢欲动的关口,南疆“猫耳洞之声”乐团身穿迷彩服,敲打着“炮弹壳编钟”、“枪油桶架子鼓”、汽水瓶凑起来的“酒瓶琴”,弹奏着压缩干粮箱制成的“土二胡”,北上首都高校演出。对于同龄人的政治激情,战士们很不理解。人民日报记者张善菊、李双泰注意到,乐团的一位战士走进北大图书馆,激动地说:
“多好的条件啊!打完仗我要考大学学习。”
在清华大学,另一位战士对大学同龄人婉言相劝说:
“我们许多战士揣着电大、业大的录取通知书上战场,把课本带到猫耳洞,在煤油灯下、炮火声中学习,为祖国发愤读书。我们的任务不同,但目标只有一个,为中华腾飞。”
另据人民日报报道,某集团军炮兵旅许多新战士接受了“四项基本原则”教育,给自己在大专院校读书的兄弟姐妹和同学、朋友写信,“畅谈大好形势”,建议一起“做维护安定团结的模范”。学潮爆发后,云南前线解放军某团全体指战员给军地联谊单位南开大学团委、学生会发来一封电报,寄语同学们“一定要珍惜安定团结的局面,多做巩固安定团结的事”。
但是,在80年代大学生看来,不是有机会读书、学知识就别无所求。他们继承了中国文以载道的文化传统,更笃信西方现代知识分子的功能定义:知识分子不仅仅是经济建设的工具,而且应该是价值的阐释者和实践者,知识分子的使命就是批判现实、监督政治、推动良政。在前线战士和普通中国人为农村“包产到户”和城市自由市场初步繁华而欢欣鼓舞的时候,他们却相信改革刚刚开始,随时有被扼杀和扭曲变形的危险。
70年代末到80年年代的大学校园八面来风,耳濡目染执政党拨乱反正决心的青年学子,率先从几十年斯大林体制下幡然觉醒,更多的是鲁迅所言在一个封闭的铁屋中独自醒来的精神痛苦。在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的历史大潮中读完大学,知晓了政治迫害的惨烈,独裁权力的疯狂。死难者淋漓的鲜血,幸存者凄凉的伤痛,告密者的翻云覆雨,旁观者的冷漠盲从,肉体的毁灭和精神的扭曲,明晃晃地灼伤了大学生的眼睛和心灵。因此,这代大学生对专制和愚民政治,对导致中国经济落后的统制经济深恶痛绝。大家为胡耀邦挥舞拳头演说的激情所感染,矢志投身改革,不惜冒着被传统体制压迫和吞没的危险,也要砸碎这铁屋,对传统体制和传统文化进行不妥协的批判,为推进政治民主化和经济市场化贡献青春、自由和生命。
他们怀揣对国家的“第二种忠诚”,宁愿做一种不合时宜的“乌鸦嘴”,也要为自己的国家寻找颠覆历史、奠定未来的理性社会框架。他们的怀抱就像文天祥的《正气歌》低吟的那样:
“在齐太史简 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锤 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 为稽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 为颜常山舌……”
此后30年,不管这一代大学生经历了什么样的仕途蹉跎、商场浮沉、人生悲欢,对独立思想和独立人格的追求一直没中断,内心深处保持了1979政治理想主义的底色。
现实政治关怀之外,是生命自我价值的觉醒。1980年第五期的《中国青年》杂志,发表男大学生潘祎和离婚女工黄晓菊的来信,署名合为“潘晓”,诉说青年人“文革”以来灰色的心路历程《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潘晓”的社会观察,在当时惊世骇俗又是这么真诚透明:
“我体会到这样一个道理:任何人,不管是生存还是创造,都是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
这大概是人的规律,也是生物进化的某种规律——是任何专横的说教都不能淹没、不能哄骗的规律!”
“潘晓”的结论在大学校园和企事业单位引起震撼,一代地方青年由此走上“自我设计”(中国“人才学”创始人雷祯孝语)的道路,成为近30年市场化改革和公民社会发育的活跃主体。但在“文革”打倒一切的精神废墟上,地方青年在重视个人自由和等价交换时,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忽略群体的价值,无视道德的底线。用80年代北京大学毕业生薛涌的话说:他们像2008年汶川地震中那个扔下学生逃跑的中学老师范美忠,混淆了“自由”和“自私”的本质区别,是一种“洋泾浜自由主义”。
当时就有一些边防战士给“潘晓”写信,激动地批评他的“利己主义”哲学。对于已经冲上前线和在后方待命的战士来说,血淋淋的生死关头,“主观为别人”可不是专横的说教,而是随时准备着、自觉自愿的生命奉献。
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学生尤小刚拍摄电视连续剧《凯旋在子夜》时,遇到一个尴尬的场面。有个大学生冒冒失失地向战士们提了个问题:守阵地有多少奖金?对于意识到计划经济时代“大锅饭”弊端的大学生来说,敢于谈钱,要求收益与付出均等,可能意味着勇敢的叛逆,只是跟范美忠一样选错了场合!
司令员和战士们都劝尤小刚说:删了这一段吧,不要伤了我们那位大学生。尤小刚还是坚持写上这一笔:
“因为我也是大学生,我也有过那位大学生同样的想法。战士们爱护我们,部队首长爱护我们,我们自己却无权姑息原谅自己。我相信,那位不知深浅的大学生也和我一样,会感到自责的。”
尤小刚伤感地提起,《凯旋在子夜》的一些群众演员——前线士兵,在拍片第二天就牺牲在战场。战士流星般划过天际的生命,给那位观念“时尚”的大学生一记无声的耳光。
80年代大学生中的佼佼者,已经开始面对中国社会的严峻现实,反思和打磨社会阅历的深度和人格的厚度。大学毕业后工作不久的胡广华、赵奇,参加胡耀邦倡导的中央讲师团,来到雁北偏远山村助教一年。198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他俩给在校学弟的回信,真切细致地描述了80年代大学生的苦闷彷徨:
“我们是在七十年代同八十年代的交替过程中读完大学的,受过思想解放运动的洗礼,自以为是清醒的,有社会责任感的一代。我们渴望着一个更加富强、更为健全的社会,并愿为此尽心尽力。但有时现实和理想的不合谐,使我们常常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所困扰,把握不住自己,把握不住生活。”
山村教师单调乏味的生活和对山村子弟教育“不动摇的责任感”,对京城学子产生了一种聂赫留道夫式的灵魂忏悔和苦行僧般的奉献冲动:
“痛感它的落后,但不是袖手一旁,指责、叹气,而是自觉地与山村人民一道背负着历史的重负艰难地向上爬坡。”
这些从高等学府里走出来的年轻人,面对祖国的苦难和落后,见解可能偏激,思想可能浅薄,但他们内心的诚挚纯净,对国家的忠诚自许,与战火硝烟中的同龄人并无不同。虽然他们穿着牛仔裤,难免几分年少轻狂,即使是奉献牺牲时也有很强的镜头感;而一身橄榄绿的青年军人,在枪林弹雨中木讷无言,只求“理解万岁”,更显得悲情和凝重。但他们的一个时代共性,就是身上绝无新中国几十年政治运动养成的犬儒心态。无论在校园还是猫耳洞,他们都不会认同1986年底学潮中,老历史学家也是新中国政治运动老“运动员”周谷城教授的谦卑:
“现在领导要人民群众献计献策,这是民主作风。但我们自己知识太少,不易作出判断,献计献策云云是不可能的。”
南疆战士为了国家安全不惜慷慨赴死,大学生为了社会理想也可以从容就义。就像在自卫还击战打响的1979年,浙江一个叫做范熊熊的24岁姑娘从宁波驶往上海的客轮上投海自杀。她是宁波海洋渔业公司镇海渔业基地人保科职员,中共支部的纪律检查委员。人民日报记者章南舍、吴恒权和新闻研究生李长群闻讯赶到浙江采访,1980年7月5日发表通讯《这样好的党支部委员为什么跳海?》
范熊熊的死因,在今天看来有点不可思议。她不是失恋绝情,不是生活无着。让这个年轻的共产党员耿耿于怀的,只不过是本单位的一起违规招工事件。她所在的渔业基地向农村征用土地时,按照规定可以招收当地农村户口的青年作为补偿。在那个时代,进入全民所有制企业工作和户口“农转非”(农业户口转成非农业户口)具有极大的含金量,足以改变年轻人的一生。单位领导趁机把包括自己和上级领导亲属在内的7名本系统子弟,冒充“土地征用工”招收进来。范熊熊四次给上级纪委写信,十来次登门拜访纪委,揭发招工弊案。在常规的党内投诉机制无效的情况下,她毅然选择了“最高的斗争形式”,不惜一死,向不正之风作“最后的冲刺”,以唤醒全党的注意。
后来成为人民日报总编辑的吴恒权等人在通讯中痛心地写道:
“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一个年青的共产党员为了维护党和人民的利益竟至被逼投海,这种事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
猫耳洞军人和大学生在特定情境下,相继成为与范熊熊一样英勇决绝的死士。那个年代,军地年轻人虽然生活环境截然不同,却拥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这是我们的国家,这是我们的政权,这是我们的生命共同体。为了捍卫它的安全和纯洁性,战士既然随时准备付出自己的生命,当然也可以口无遮拦有话就说。
牛仔裤和橄榄绿:一个是矢志改革传统,日后可能成为思想精英;一个是誓死保家卫国,始终是民族魂魄,在不同的领域里挥洒着青春飞扬的梦。改革传统,需要对自己的祖宗和旧制有更多的批判和扬弃;保家卫国,则需要对自己血祭的家国有更多的肯定。80年代大学生的所思所想,与士兵及工农大众在精神思想层面拉开了距离,但青年知识精英的自信和狂妄,又使他们不屑于求得社会的认同甚至谅解。
当“猫耳洞之声”乐团步入清华礼堂时,场外鞭炮齐鸣,场内欢声雷动,大学生高呼:“战士万岁!”清华大学赠送战士们一面锦旗,上面写道:
“老山、清华、祖国;战士、学生、人民。”
这是1986年底。3年后,牛仔裤和橄榄绿,老山和清华、祖国,战士和学生、人民,在这个国家最神圣的地方激情冲撞,溅起殷红的鲜血……
据人民日报记者罗自苏1985年的报道,老山战士在越军炮口下坑道墙报上的一首小诗《我走了》,博主认为同样适用于另一个青年群体:
“我走了,
像一发出膛的炮弹,
飞完了全部射程。
给容纳过我的空间留下点什么?
恐怕只是轰的一声巨响。
我落到哪里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过声音、速度和光亮。”
不管他们的人生射程多长、落点在哪里,80年代最优秀的两个青年群体,看重的都是自己有过“声音、速度和光亮”。同样热血奔涌的年轻人,内心都诚挚地践行了猫耳洞伤残战士徐良献给CCTV春节联欢晚会的一曲《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民族伟力栖息在草根
老山、法卡山、者阴山、扣林山……
天安门、新街口、人民广场、人民南路广场(天府广场)……
两个青春群体,勇敢而孤独地走进历史深处。
90年代,历史布景很快转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消费社会。直到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之前,人们似乎淡忘了,就在我们的身边,曾经发生过蔚为壮观的群体性现象,有一种境界叫崇高,有一种圣洁叫无我。只是在汶川地震中,从改革后富裕起来的中产阶级中,好像忽然凭空冒出来一百多万志愿者,其中一半以上是“80后”,急赴灾区救死扶伤,才让中国重温了近20年前、30年前年轻人的洁白无瑕,英勇无畏。
《人民日报》1985年7月4日曾转载解放日报通讯《面对20岁的人生》,说的是老山、者阴山4位英雄负伤后,只有七条腿,戴着三副墨镜,穿着簇新军官制服,豪迈坦然地走在上海南京路上,通过仅有的3只好眼,感受着那儿的繁花似锦。过路行人对4位英雄投来惊奇敬佩的目光。
这是普罗米修斯式的英雄姿态。七条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市井繁华、人欲横流的历史喧嚣中,这些朦胧的背影,早已堙没在历史深处。
据香港《文汇报》报道,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战士罗奇中,退伍后1986年成为云南河口县民政局职工,担任“水头烈士陵园”管理員。这座陵园有358座坟茔,安葬的都是1979年“自卫还击战”中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二十多年来,7000多个日夜,罗奇中穿着一身旧军装,吹起清晨的起床号。携老妻在陵园大門前一间小屋里安家的老罗,自費买來扩音设备,在陵园里安裝了喇叭。大白天,老罗用喇叭喊叫军队操练的番号和口号,还不时会播放枪炮声和喊杀声的录音。晚上,喇叭又会准时响起熄灯号,伴随着老罗的报告声:
“熄灯就寝。今晚哨兵——罗奇中!”
面对358位花样年华的战友,逢年过节,老罗都要給他們进香烧纸,点上一支香烟,絮絮叨叨地安慰他們几句。罗奇中对记者解释说:
“他們都是生龙活虎的年轻战士,我不能让他們太寂寞。”
历史的伤痛不能遗忘,纯净的灵魂不能遗忘。
1989年初,《中国青年报》发表学者金观涛的一首小诗:
“我们是最后的,
然而却是不死的,
理想主义者。”
一语成谶,这首小诗竟然成为1979-1989那一代年轻军人、知识分子、大学生的精神祭奠。
如今,逢九之年的悲情都已远去,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历史像一个真实性可疑的传说。但不能忘了,无论身着橄榄绿还是牛仔裤,他们的青春热血和精神境界都曾令当时的中国人民动容震撼。80年代大学生爱读茨威格的一本书《人类群星闪耀时》,扉页里有一段话,似乎先验地预言了中国两个青年群体、一代青春年华的时代悲剧:
“他们或是被命运高高举起,送入英雄们的殿堂;或是被狠狠嘲弄,抛入千秋遗恨的行列。当强烈的个人意志与历史宿命碰撞之际,火花闪烁,那样的时刻从此照耀着人类文明的天空。”
人民日报,叫一声同志太沉重(后叙)
我的人民日报史札记,从1956年时的老社长邓拓写起,才写到1979年和80年代初的边境战争,感觉有点愧对这座历史宝藏。连载到今天的第1-41篇算是上部,诚挚感谢“中国选举与治理网”。
80年代以前的报社老人中,近二十年来已经送别了秦川、李庄、王若水、范荣康、李克林、刘宾雁、刘衡等,但还有不少历史的见证人犹在。希望在今后的打工之余,能继续整理史料,计划一直写到1989年3月8日三峡工程被成功狙击的报道为止。此后的事情,都是历史的逻辑推演。
记得在那个山雨欲来的时刻,这篇发在头版头条的报道,题目叫《三峡工程论证工作全部完成,两种不同意见依然尖锐对立,工程是否上马有待中央决策》。人民日报敢这么写,是因为党的“十三大”明文规定“重大的事情让人民知道,重大的问题经人民讨论”。人民日报作为“文革”后体制内的健康力量,不是孤军奋战,而是受益于以邓小平为总设计师、以胡耀邦等为优秀工程师的中央领导集体的奋发有为,更受教于广大党政干部、知识界和民众的智慧与勇气。
有网友跟帖批评我对“本报”太多的自恋。在历史上,包括80年代,人民日报不乏像张浩关于包产到户来信这样“开倒车”的报道。人民日报即使在它最辉煌的时刻,肯定也带有历史的局限性,例如老社长秦川离休后有过这样的反思:
“是历史把我推到前台。我作为人民日报的具体负责人,在抓住小平同志的改革路线、开创新局面方面宣传得不够,认真研究邓小平的经济改革理论不够,没有始终抓住经济建设这个中心。我们忙于应付‘清污’,对清查文革‘三种人’的宣传也做得不够。”
但我固执地认为,人民日报在80年代具有独立的思想品格和群体人格。在中国改革和思想解放的伟大进程中,人民日报发表过的评论、报道和内参,总体而言在推动历史。它的这种历史角色,是中共为人民服务的政治宗旨、中国文化古有的忧患意识、梁启超“去塞求通”的新闻启蒙理念的混合体,是对国家、民族和黎民百姓的一份承诺,也是中共“党性”的体现,后者在十七届四中全会上被描述为“常怀忧党之心,恪守兴党之责”。用这12个字,概括人民日报在80年代末以前种种成功或不成功的悲壮努力,似乎再恰当不过了。
以史见人,我比较敬重本报一批老同志洒脱雄奇的人格。人民日报的老人还记得,秦川于1985年12月10日忽然被宣布免去社长职务,从组织上找他谈话的办公室里出来,对等候在外边的前部下们哈哈一笑,说:
“以后你们谁管我的饭啊?”
拿得起放得下,雷霆起于侧而不惊,泰山崩于前而不动,这就是人民日报老报人的精神境界。
在秦川北京木樨地22号的寓所里,曾经挂着一幅朋友送的对联:
“茶为临泉试,松宜带雪看。”
这是秦川、也是党内一批老干部光明磊落的人生写照。
李镇西老师跟帖说:在我的文字中,“重温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和精神历程,看到了昨天的中国和昨天的自己。这些人在历史中沉浮,同时也丰富着乃至推动着或阻碍着历史。”谢谢李老师的勉励和鞭策,更希望人民日报老报人的担当精神,被更多的网友记起,在未来中国的社会变革中香火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