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高校博士点负载的畸形利益

3月6日，江苏省教育厅在网上公示了新增的两个博士学位授予点立项建设单位，其中徐州师范大学（以下简称“徐州师大”）最终还是没有入榜。

很快，申博失败的消息传遍徐州师大校园，引起了许多教授的不满。

据徐州师大文史学部教授委员会主任李昌集教授介绍，参与这次博士点竞争的是南通大学、徐州师范大学、徐州医学院3所高校。2009年2月11日，江苏省专家组的评审结果，徐州师大名列第二。2月24日,省学位委员会进行了评定，第二天评审投票表决结果，徐州师大被淘汰出局。李昌集认为，学位委员会推翻专家组意见变更排序是轻率的、不公正的。

对此，业内知情专家认为，在徐州师大教授表达愤怒的背后，反映出的却是多年来国内高校博士点所负载的畸形利益。

十年申博路，一朝梦成空

“这是最后一班车，我们很多教授50多岁了，一辈子为之奋斗的梦想全部破灭了。”李昌集教授激动地说。

李昌集介绍，去年，国家实行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针对博士学位授予单位进行了政策调控。根据最新的管理政策，徐州师大到2020年为止不再有申请新增博士授权单位的机会。

他解释说，这对他们而言是致命的打击。这十年里，“我们两个学科的教授们没有任何目标，二级学科也发展不起来，同时还影响到这两个学科以外其他学科的发展”。

据了解，徐州师大1979年开始招收硕士研究生，1981年成为全国首批硕士学位授予单位。早在2000年左右，徐州师大就开始筹备申请博士授予单位。

从2003年开始，徐州师大教育科学学院院长段作章就连续3次参与徐州师大博士学位授予单位申请的策划论证。

为了申博，学校教学科研的任务把徐州师大的老师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大家都觉得有奋斗的目标，就很有前进的动力。”一位老师告诉记者。

段作章说，徐州师大的二级学科硕士点从2004年的19个升到2006年的26个，现在已经达到了53个，其他方面也都有很大的进步。

有了这些进步，并参照前两次的标准，段作章认为这次申博应该没有问题。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副教授说，徐州师大为申博也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引进了不少教授以及骨干教师。

他还说，随着这次申博失败，两千多万元的科研经费投入肯定泡汤了。

记者在徐州师大网站看到一篇由人事处发布的《徐州师范大学2009年引进人才政策》的文章，上面写道：根据学校定编方案和学科、学位点及专业建设需要，制定政策。其中对引进的教授、博士以及硕士在住房、购房、科研以及配偶安置等方面上都给予了比较丰厚的待遇。

李昌集是江苏知名古词曲学者，曾在央视百家讲坛主讲《西厢记》。他是2004年被徐州师大引进的特聘教授，而作为博导，在学校里却带不了博士生。

据了解，在徐州师大像他这样的教授有十多个，到2020年之前，他们都因此招不到博士生。

有专家分析，好的生源来不了，好的教师又流走了，再加上今后这么多年不再新增博士点，学校的士气必将大受挫。

申博失败，学校、老师前途渺茫

徐州师大文学院副教授张淑美得知这个消息后，实在有些不敢相信，“我因为这个事情很难受，晚上一直都失眠。现在老师们都心情不好，不想上课。”

一直以来，张淑美讲课非常投入，深受学生喜爱。她还经常劝学生努力考研，可以在本校读硕士，如果有了博士点，还可以继续读博士。但现在，张淑美的希望却破灭了。

徐州师大文学院院长陈洪教授表示，教授们希望自己的学术研究能有所发展，只有学术水平发展了才能教好书，这也是教授的使命和生命价值所在，而博士点给教师发展提供了很好的平台。

“这个学校年轻教授教师的前途在哪儿？他们本来可以搞好科研，从硕导变成博导，现在还有什么指望呢？”一位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气愤地说。

徐州师大某学院的院长在电话中里向记者诉苦，他已准备辞职，再找一个有博士点的学校。

李昌集教授叹着气告诉记者：“十年后，我们徐州师大估计也没有申报博士点的希望，老教授退的退，跑的跑，新的教授又引不进来。以前十几年的奋斗全部泡汤，下面十年谁都没有干劲。”

有教授私底下告诉记者，徐州本来就没有地域优势，并且师范专业也不够前卫，不如热门专业那么受欢迎。学校没有评上博士点，一些骨干教授肯定会另谋生路。

张淑美说：“没有人，还怎么搞学科发展。科研需要投入，需要一个平台，现在先前预备好的投资建设全都落空了。”

徐州师大校长徐放鸣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示，学校下一步的关键，将是如何留住类似李昌集这样的学术骨干。

博士点申办承载了多少利益

据知情专家分析，当前国内高校的博士点不仅承担着学术功能，更承载着学校的荣誉以及教授的利益，徐州师大申博失败只是中国教育体制下一个悲剧的缩影。

为了增加博士点，国内众多高校使尽浑身解数，不惜巨资申请博士点。据了解，一些“连硕士都培养不好”的学校，现在已经成为“博士点专业户”了。

湖南某高校就曾经提出了“只要能申请到博士点，不惜财力”的口号。另外一些高校不顾自身情况，要求学校的博士点每年都要有一定数目的增加。

据记者了解，现在博士点的申请已经成为一门学问，各高校之间也经常互相取经，申博的高校经常会在师资队伍、科研成果等方面进行包装加工。比如，有的高校为了获得博士点，高薪聘请外校教授，甚至把其他高校的整个学科引进来，还有的创设多栖教授、双聘教授等新的人事制度。

事实上，多栖教授、双聘教授并没有调转工作单位，而只是在新单位挂名。南京某高校的一位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在他了解范围内，院士博导兼职的现象非常普遍，他知道兼职最多的一个院士在近30所高校兼职。

有知情人透露，申请每个博士点的费用已经达到了几十万元人民币，“公关”的形式多种多样。比如，在评审的时候，申博的单位就可能会以工作之需，给评审的专家每人送一台价格昂贵的笔记本电脑，或者以评审记录需要，送一台品牌 DV。南京某高校的一位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分析说，高校博士点的多少是中国大学排名的重要指标，而学校排名的高低，既是学校领导的政绩，又决定学校的经济利益，因此，学校的博士点建设是在行政干预下完成的。

该教授告诉记者，因为学校行政干预的影响，学校积极鼓励导师拉项目，每一学期都要统计发表论文的篇数。现在，越来越多的教授不能潜心于学术研究，因此抄袭论文的现象也逐渐滋长。

博士生教育应当回归学术本位

公开资料显示，到2008年4月为止，中国大陆获准授予学士学历的大学有700多所,美国有1000多所,但拥有博士授权资格的高校超过310所，美国只有253所。2006年美国培养出了5．1万名博士，中国大陆是4．9万名。到2007年，中国的博士人数超过5万人，2008年这一数字继续上升，成为超过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大数量的博士学位授予国家。

近年，博士生教育获得了“大跃进”似的发展，但博士生教育的质量引起了国内很多教育专家的担忧。最近，著名教育家武汉大学原校长刘道玉在公开发表的《彻底整顿高等教育十意见书》中指出，要严格整顿授予博士学位的大学，至少应砍掉二分之一大学的博士授予资格，并且要保持长期的稳定，不允许普通大学乱串位，也绝不允许任何大学再搞所谓博士点零的突破攻坚战。

“在我们国家博士点膨胀太厉害，这就像树起一面大旗，很多人都冲过来。但他们冲的是学位，而不是学术。”南京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长龚放教授说。

徐州师大也有一名副教授冷静地告诉记者，整个教育体制需要反思，对博士生的培养体系也应反思。

龚放教授介绍，目前，我们国家的社会取向存在盲目性，总认为本科比专科好，硕士比本科好，很多学校把主要精力放在追求博士点或者授权单位的增加，争取更多的招生指标、扩大规模上。因此，没有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的分级评价制度。

龚放认为，分级评价的教育制度就应该像举重比赛一样，不同的学校根据不同的特色培养人才，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特色“金牌”，不必为博士点你争我抢。

“进口把关严，出口也要把好关。”龚放补充说，国内对授予博士学位的出口处把关不够严格，需要一套完整的质量保障体系来进行把关。博士能不能经受把关，要看他们的论文质量有没有得到专家认可，要看他们论文的含金量高不高。

龚放建议，可以从多个角度对博士点的质量进行调查，同时进行质量评估，对博士授予质量不高的单位，要提出警告，甚至取消其博士点，这样才能提高博士点的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