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聪：思考中国的技术标准战略

2008年的最后一天，温家宝总理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同意启动第三代移动通信（3G）牌照发放工作。1月7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向中国移动、中国电信和中国联通发出了3张3G牌照。这意味着，3G标准TD-SCDMA的商用已经开始。

TD-SCDMA标准是由中国大唐电信和德国西门子联合提出并经国际通信联盟批准的3G标准之一，由于由中国企业参与制定，又往往被称为3G的中国标准。另外两个标准分别是美国高通（Qualcomm）提出的CDMA2000和欧洲提出的WCDMA。中国移动采用的是TD-SCDMA标准，而中国联通和中国电信则分别采用另外两个3G标准。

业界的共识是，采用TD-SCDMA标准，是中国通信业打破欧美标准垄断的机会，是中国保护国家安全、发展民族工业、积极支持国内企业在IT领域发展技术标准的举措之一。

TD-SCDMA标准的尴尬

笔者是较早提出中国会采用TD-SCDMA标准、或者至少会同时采用包括中国标准在内的3个标准的学者之一。2002年，在瑞典召开的中国的移动通信国际研讨会上，笔者指出，“基于移动通信的战略重要性和从政治、经济甚至军事上考量，中国势必会有一家移动通信运营商采用国产标准。而世界范围内向3G通信转移的延迟，将为中国改进自己的标准赢得时间。”当然，TD-SCDMA标准的商用“还面临许多挑战”。

但是，笔者并没有预料到，TD-SCDMA标准在中国的商用会等7年！

曾几何时，中国研究院所的科研成果大多停留在“样品”、“展品”和“礼品”阶段，很难真正成为“产品”。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的科技体制改革，旨在解决这个问题，但是，结果并不理想。

以TD-SCDMA标准为例，尽管中国政府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产业化仍然是致命弱点，以至于多年来“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究其原因，成为国际标准是一回事，标准的产业化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回事。产业化固然需要政府的支持，但最主要的是设备制造商拿得出可靠的设备和手机，电信运营商愿意建立起一张可商用的网络，而最终说了算的是市场。正是因为TD-SCDMA标准尚不成熟，决定了国家对它最高的期望值是三分天下得其一。而实施TD-SCDMA标准商用的中国移动将承受巨大的市场压力。

超一流企业做标准

中国已成为世界跨国公司的乐园，不但有快速发展的消费市场，而且有廉价而高素质的“打工仔”。但是，不争的事实是，IT产业中最赚钱的操作系统、CPU、内存等主要来自国外，中国主要生产机身等劳动密集型产品，或组装赚微利。

中国的高技术企业不甘心仅仅为跨国公司打工，希望通过建立以我为主的技术标准体系，取得高技术领域的“话语权”。进入21世纪，中国调整了以跟踪和模仿为主的科技发展思路，组织实施包括技术标准在内的三大战略。国家颁布的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更明确提出要逐步形成自主创新能力，建立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高技术产业。

当然，用技术标准作为竞争的手段，并不是中国的发明。英国、美国、日本等大国过去都曾这么做。作为拥有全球最大市场、经济发展速度最快的经济体，中国有资本参与制定技术标准的游戏，因为即使一项标准仅在中国使用，就有足够大的市场来回收相应的投入。而有巨大的市场做后盾，更有可能使中国开发的技术和标准在国际上得到认可、产生影响。这不仅对中国企业、而且对中国整体科技实力和经济实力的提高也都具有相当的意义。

“二流企业做产品，一流企业做品牌，超一流企业做标准”，这句话在中国企业界已耳熟能详。意思是，哪个企业掌握了技术标准，就等于在竞争中占据了主导地位。所以，中国推动标准战略的潜在目的是，中国要想塑造出超一流的企业，必须在标准上下工夫。

中国高技术发展面临两难选择

但是，从中国实施技术标准战略的进展（包括推动TD-SCDMA标准商用的艰辛历程）中，笔者看到了中国发展高技术所面临的两难选择。

首先，中国过去20年间中IT产业的崛起，靠的是其本身的开放性。而如果中国自成一体，势必将给大量的参与跨国公司外包（outsourcing）的中国企业带来困惑：它们必须同时满足自主产品和外包的不同需要。

其次，IT产业的主要推动力，已经从单纯的硬件制造变成了服务和应用，也就是所谓的“软硬兼施，内容为王”。而中国近年来推出的标准仍然停留在IT产业价值链上的地位很低的硬件。

第三，“超一流企业做标准”，但做标准需要超一流企业的实力。事实是，中国企业还没有“超一流”。比如，TD-SCDMA的制定就有德国西门子公司的参与，其商用更离不开全球各大通信设备公司和手机厂商的鼎力相助。另外，超一流企业还需要超一流的投入，而建立在为国外打工基础上的中国企业囊中羞涩。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在于中国标准在技术上是否先进。如果强行推行技术不怎么成熟的标准，虽然一时有可能扶植和保护民族产业，但最终会影响到消费者和国家利益。

这并不是给中国的技术标准战略泼冷水，而是想提醒中国科技政策的制定者，在试图改变游戏规则或参与改变游戏规则来发展高技术产业的同时，必须切实提高企业的竞争能力。

（作者为美国纽约州立大学莱文国际关系和商务研究生院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