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当劳化”（McDonaldization）是美国社会学家乔治·里泽（George Ritzer）在《社会的麦当劳化——对变化中的当代社会特征的研究》一书中提出的概念。其特征有四：效率至上——用最理想的方式完成某项作业，可计算性——客观的项目（如销售量）必须能够量化为非主观的项目（如味道），可预测性——标准化和均一化的服务，可控制性——标准化和均一化的员工。麦当劳化的上述特征在如今的大学也不同程度地存在着。

用“效率至上”一词来概括如今的大学，可谓是恰如其分。某些专业，即便师资力量不足，也能匆匆上马。近几年，影视编导、播音与主持等专业持续走热，于是一些大学都争相开设，就连邮电、水利、农业方面的大学一夜之间也成立了这样的专业，其效率高得离奇，当然师资力量也弱得离奇。南京某高校在成立广告学专业时只有一人，这简直是天下奇闻。还有很多大学都在举办的法律硕士、艺术硕士、教育硕士等形式各异的课程班，虽然招生简章注明学制是多少年，实际上课时间累积起来的教堂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月。天呐，两三个月也能培养出一个硕士，可谓是中国大学之怪现状！再看看时下流行的新校区。现如今，哪个大学如果没有新校区，似乎就没有踏上时代前进的节拍，于是新校区在中华大地如雨后春笋地冒了出来。那一座座地广人稀、设备先进的新校区，俨然是装潢考察的麦当劳分店或者连锁店：所有的教职工和设备都是从老校区“总店”配送过去的。效率至上还体现在论文的生产速度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对于某些专家教授来说，写论文根本不叫写论文，而应叫王朔所说的“码字活儿”。有媒体爆料说，某学者迄今为止已经发表了1000多篇论文，如果算上发表率（肯定低于100%），该学者“码”出的论文更多。钟敬文先生闻听此类消息后大为感慨道：“哎呀天呐！我从十二三岁起就乱写文章，今年快百岁了，写了一辈子，到现在你问我有几篇可以算作论文，我看也就是有三五篇，可能就三篇吧。”

崇尚可计算性的量化考核已经成为大学运行机制的重要内容。实事求是地说，有的量化考核是必须的，比如规定行政人员必须达到多少准点出勤率，教学人员必须上多少节课。但有的量化考核则是不合理的，甚至是荒唐的。最典型的是对科研成果的量化考核。很多大学规定，教学人员必须在SCI或CSSCI上发表多少篇论文，平均每年必须有多少万元的科研经费。有的大学规定更具体，把不同级别的刊物标上了分值。比如南京某大学规定，省级刊物8分，核心刊物20分，二级权威刊物40分，一级权威刊物60分；讲师、副教授、教授每年必须完成40、65、85分科研成果，如果不达标，可以用1.5节课来折算成1分。每到年底，教学和科研秘书就成了当年的生产队会计，忙着给“社员们”算“工分”。本应是个性张扬的大学如今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而数字化生存的背后深藏着马克斯·韦伯所说的工具理性的思维方式，昭示着技术官僚治校的可怕事实。在这个可怕的事实面前，如果你再恪守所谓的“文章不写一字空，板凳甘坐十年冷”、所谓的“十年磨一剑”，不但不可能晋升职称，拿不到资金和津贴，甚至还可能存在被解聘的危险。

麦当劳的追求目标是，在任何时候、任何一个麦当劳快餐店，顾客品尝到的同一食品的味道必须相同，为此，麦当劳所有的配料和加工过程都是标准化的，当然标准化加工后的产品特性是可以完全预测的。看看如今的大学模式，几乎是一样的：中专想升大专，大专想升本科；没有硕士点想设硕士点，有了硕士点想设博士点，有了博士点想设博士后流动站；学校设学院，学院设系，系设专业……其思路完全相同。再看教材。时下最时髦的是所谓全国统编材料。总的说来，全国统编材料的质量是高于自编材料的，但其弊端也是明显的，因为各个学校的专业背景、师资力量、学生素质是不同的，都使用同一种教材，难免给人以一刀切的感觉。还有早已被人诟病的全国四、六级统考。无论你走到哪个大学，都会看到学生手捧四、六级统考资料认真拜读的情景。这种标准化的大学完全成了麦当劳的生产流水线，只能培养出毫无个性、毫无思想、毫无能力的庸才，甚至是奴才。他们有的不愿找工作，不愿意工作，成为名副其实的“NO一代。”

可控制性也是如今大学追求的目标。所谓可控制性，是指通过标准化和均一化措施，达到便于管理、便于控制的目的。比如教学要有周历，考试有要考场记录和试卷分析；学生给老师打分，多少分以上为优秀；每学期要填写教学业绩手册等等。难怪现在有人抱怨说，现在是研究生管理本科化，本科生管理高中生化。最能说明控制性问题的是教育部几年一度的教学评估检查。检查项目非常具体：教案、试卷、毕业论文、听课记录……检查是必要的，但像教育部这样过于频繁、过于细致的检查给很多大学的正常工作带来了不便。一些大学为了应付评估，主动或被迫集体造假，其造假手段完全可以编一本《迎评阅造假大全》。教学评估如今成了一种伤害大学机体的瘟疫，早有写成提案交给有关部门，但依然瘟疫横行，之所以能横行，是背后存在着腐败的动机。

效率至上，讲究可计算性，崇尚可预测性，追求可控制性，如今的大学无疑成了标标准准的麦当劳：校长或更上层是管理者，行政和教学人员是员工，几年一届的学生就成了络绎不绝的食客……

大学被麦当化之后，就失去了活力，失去了个性。龚自珍所说的“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鲁迅所说的“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陈寅恪所说的“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思想”都成了空话。这是多么的可怕！

(作者为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